岁月公路

在闸门后出现的人群中，我终于找到了那熟悉的身影。微微地驼着背，吃力地推着行李车，他慢慢地走向隔着我们的玻璃门。从前那如飞的稳健步伐呢？


那扇门开了，他四周望了一望，却看不到站在他跟前的我。


“阿公！”我叫了一声。他笑了。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车子在快速公路上飞快地奔驰着。窗外正下着绵绵细雨，拍打在车窗上的雨珠，点点滴滴掩盖不了阿公沉重的呼吸。他半闭的双眼是想些什么抑或是在发呆？走过的年年月月总有些萦绕在心的追忆，但也许正是这些年年月月使他无从追忆而只能如此呆呆地望着车窗。


雨点拍打得更急更响了，似乎在埋怨我忽略了它的音符和那急急后退的绿意盎然。我想我忽略的不只是你们，还有那车轮驰过路面的痕迹。要感谢这场雨，它让我发现岁月早已在阿公的脸上留下痕迹，还有好像雨点拍打在车窗一般，他的脸颊也布满了点点黑斑。


车继续的奔驰着，在那绵绵雨中，我倏然觉得许多事就像快速公路一样飞快且无法回头，例如岁月。


我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看着阿公，现在我知道，他真的老了。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阿公背靠着沙发，无神的双眼告诉我他好累。把他的脚跟放在大腿上，我轻轻地推拿他的小腿。
“是这里吗？”


“对！对！头先睡到一半脚抽筋，痛到要死，到现在还很累。你这样推真舒服。” 阿公的福建话有一种很奇怪的口音，直到现在我还是得很集中精神去聆听才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
自从我懂事以来，阿公就在砂捞越做生意，三，四个月回新一次小住两个新期。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，可是无论爸爸怎么劝他，他都不肯放弃那里的生意。爸常对他说，赚了钱就该自己去享受一番，到处去走一走，不必为子孙操心了。但阿公唯一肯去的地方，就是中国的家乡。他忙了一生一世，从不为自己，只是为了这两头家。


“想不到阿伟还会推脚，推了还真舒服。” 阿公微微地皱着眉头，嘴边却含着浅浅的笑意。对于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他总可以无需理由地拥有满怀的骄傲。


我想令他真的舒服的，是那通过手传入心里的暖意。


感觉上我已经好久没和阿公如此亲近了。


记得小时候，我们几个总爱在阿公听电话是把耳朵伏在他背上，听他体内的隆隆声响，然后便嘻笑地看着他带着微笑指责我们的顽皮。


记得有一次阿公带着我们到楼下去散步，我们却玩起捉迷藏来。哪里知道给爸看见了，回家后除了二姐外全挨打了。爸说只有二姐最乖，静静地伏在阿公背上，哪里像我们乱跑乱跳的。爸又怎会想到，二姐其实是在“八桑”，正在倒数十声让我们躲起来呢？


一些绕着阿公的笑声，长大后的我们也只能在梦中追寻了。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两个星期匆匆过去了。


再一次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门内阿公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闸门后。离去归来复离去，似乎已成了一种规律。


倏然间我很怕在快速公路上飞驰，纵使它伸延得再长再远，也是会有尽头的。。。。
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郑俊伟·一九九一年